當砵蘭街遇上朗豪坊
2007年09月06日 Posted in: 寫作以下是自己在年多前選修「創意寫作」學科時的一篇短篇小說練習。雖然題材跟先前我一篇「冰室與茶餐廳」相近,但這是小說,不是散文。現在我還想續寫下去,請多多賜教。
今年年頭,我終於鼓起勇氣,離開蔭庇了自己四分之一世紀的溫暖家庭,搬往砵蘭街近油麻地一帶的唐樓,另闢新天地。
我的新居只有三百餘呎,但租金卻佔了微薄薪俸的五分之一,另外水電、交通、日常必要開支,還有給父母的家用,所剩已無幾。為了節省開支,我每天下班回家時,都會順道趁超級市場或街市收市前的割喉式減價時段,買齊晚餐及第二天午餐的材料,回家下廚,只有早餐我才會奢侈一點,到樓下冰室享受一頓充滿懷舊風味的港產早餐。說到冰室,可能是因為幾乎每朝都出現的緣故,我跟那裡的掌櫃和伙計挺熟絡,吃一頓四十五分鐘的早餐,至少有三十五分鐘在神遊大江南北,那些阿叔阿伯輩,每每說起香港政府時都特別激動、青筋暴現、一臉通紅,害得我心驚膽顫,常恐會有突發意外。
記得首次踏入冰室的時候,給我的印象是王家衞式電影場景,兩邊牆身下半是發黃的瓷磚,上半則是不斷剝落的綠色油漆,紙皮石地板的坑紋之間,盡是抹不走、除不掉的污垢,直挺挺、近乎直角的硬板卡位、吊扇、一面敞大,用紅油寫著寥寥數款食物的鏡子……從前在爸爸還是的士司機時,每到交更時段,都帶我來冰室吃蛋撻和飲紅豆冰,但這些日子,自我升上中學後,幾成絕響,因為爸爸說品流複雜,不適宜已是少女的我流連。所以,當我知道新居樓下有冰室時,直教我感動流涕,儘管食物並不是甚麼珍饈百味,卻能令我風雨不改,如每朝要朝聖的小信徒來到。
今天早上,涼風送爽,我如常在同一時間推開那扇要用點力才動得了的門,進去後,我本能地快速向前多移兩步,因為那扇門的回力十分強,若不這樣,很容易受傷,第一次便是不知底蘊,害我的背痛了整整一星期。但今天很奇怪,門的反彈力好像減弱了,連帶那刺耳的門鉸聲也只是微微作響。「阿妹,今天不坐卡座了嗎?」是伙計泉叔,已接近花甲之齡,有一頭稀疏的銀髮,面上也長了很多老人斑,他在冰室工作了四十年,與冰室老闆岑伯情同親兄弟。「對了,岑伯呢?為甚麼不見他?」這是我第一次不見岑伯在冰室,岑伯曾對我說這冰室是他第二個家,儘管近這七、八年來,常有地產商代理開高價收購冰室,岑伯都斷然拒絕,因這兒有太多難以忘懷的記憶,往時即使岑伯病了,也堅持到來,我實在想不到甚麼原因令岑伯不出現。「我也不知道啊!」泉叔一邊落單一邊回答,然後自然地將原子筆插回耳背。不知是否因為岑伯不在,冰室裡的氣氛變得沉鬱,老伙計們都默默無聲,各自做著該做的事,我在這種緊繃了的氛圍下,感到渾身不自在,唯有匆匆吃完檯上的食物,結賬離去。
我走到櫃檯時,才發現原是岑伯的位子換了一位年青版岑伯,他跟岑伯的輪廓有八成相似,只是面上沒有了深深的皺紋,眉宇間也沒有幾歷滄桑的痕跡,面對這位陌生男子,我不禁問道︰「你是岑伯的兒子嗎?請問……岑伯是否病了?」他眨著居住了星星的眼睛,綻出陽光般的笑容,與冰室裡的一片死寂,顯得格格不入。「對呀,我是岑伯的兒子,老爸今天有點要事。」「哦,原來如此……謝謝。」「慢行。」我若有所思地步出冰室,猛然想起剛才在櫃檯結賬時,看見岑伯慣常用的算盤變成了多功能電子計算機,內心不禁一怔,不斷暗忖岑伯今天不在的原因,可是沒有甚麼結果。這天的我,精神恍惚,工作時有犯錯,還吃了多記上司的當頭棒喝,但我心裡只惦掛著岑伯和冰室,希望明天能回復正常便好了。
第二天未到七時,我已起床,急忙完成晨間事務後,飛快抵達冰室,我的出現,只引來泉叔的注意。「阿妹,今天早了很多啊!」我望望櫃檯,沒有人,「岑伯還未回來嗎?」「阿岑今天也不來哩!」「為甚麼?岑伯病了嗎?」「我也不知道,是亮仔跟我說的。」「亮仔?」「就是阿岑個仔呀,他上星期剛從澳洲讀完書回來,叻仔來啊!」「是嗎?」「阿妹今天要試試新出的健怡餐嗎?」「健怡餐?」「亮仔專為女士而設的,有蛋白蕃茄麥包三文治和高鈣低脂奶。」「不……不用了,跟平時一樣吧。」趁早餐未到,我靜靜地翻閱今早出版的雜誌。「早餐來了。」「謝謝泉叔。」在向泉叔說謝時,瞥見那位叫阿亮的有為青年,已返回櫃檯,他全神貫注地盯著計算機屏幕,左手不停在按鍵上亂舞,右手則以熟練的手勢轉動著黑色鋼筆,又不時搖搖頭,似是誤算了甚麼。連續兩天不見岑伯,心裡很是納悶,味蕾也嚐不出甚麼味道,我霍然站起來,走到櫃檯前,輕叩檯面,他停下一切動作,跟我對峙,「要結賬嗎?」「不,我想問……岑伯是否病了?」「啊,不是,老爸說要回鄉省親。」「那麼,他何時回來?」「………十天吧………我想………」「謝謝你!」「妳跟老爸很熟的嗎?」「不是,只是談得投契而已。」我如釋重負的返回卡座,繼續品嚐那碟美味的茄牛通粉。
之後數天,雖然岑伯不在,但我也每天準時在冰室出現,跟泉叔、阿亮、負責洗碗碟的英姐談笑風生。我發現欠缺岑伯的冰室在這數天逐少逐少地起了變化,先是算盤和健怡餐;前天,那面敞大的餐牌鏡子不翼而飛,換來圖文並茂的新式百摺餐牌置於每張檯上;昨日,更添了兩部掛牆電視,一部轉播著廿四小時新聞,另一部播三色台節目……可是,這些改變我總覺得有點兒不對勁,
就在岑伯回鄉僅一星期的下午,我因事請了一天假,辦妥事情後,看看腕錶,還未到三時,湊巧又沒有吃午餐,於是決定返回冰室嘆三點三茶餐。我推開那道回力門,「嘎……嘎……」聲音越發細小,門的反彈力也越見貧弱,「岑伯?你回來了,怎麼今早不見你的。」岑伯一臉愁容,雙目無神,額上的坑紋比早前陷得更深,「岑伯,怎麼了?旅途很疲倦嗎?阿亮呢?」「去了批發店。坐吧,看看吃些甚麼?」「哦。」我走到卡座,翻開那新式餐牌,原來現在引進了丹麥式酥點、英式鬆餅、台式厚片多士,還有珍珠奶茶和花茶……霎時間,看得我眼花撩亂。「阿妹,又來了,不用上班嗎?」「泉叔,今天我請了假嘛,你不記得嗎?今早才跟你說過。」「有嗎?算了,要甚麼?」「蓮子冰,一件蛋撻。」「怎麼不試試新款式,全都是亮仔想出來的呀!」「……咳咳……」岑伯無心的一聲,令泉叔停了口。時間在那一剎凝住,昔日健談的岑伯,臉上沒有了笑容,也不願多說半句,只是定睛在那部電子計算機上,唏噓差歎。「岑伯,你沒事吧?」食慾大減的我,喝完那蓮子冰,著泉叔替我將蛋撻打包後,走到櫃檯跟岑伯聊數句,「沒事,這麼快走嗎?」「飽了。是不是太疲倦了?不如回家休息吧,反正這兒有阿亮幫你打點。」「唉,阿妹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不用安慰我。」「但……」岑伯舉起那隻無半両肉的手,搖了搖,「岑伯,要保重身體啊!」我放下零錢,執著那骨頭凸現,但又無比溫暖的手,不捨的說︰「明天見。」
翌日早上,岑伯又再於冰室消失,想起昨天岑伯的神情,再看看眼前的雜誌,文章末段其中一句寫道︰「要怎樣保留傳統?或是保存甚麼傳統?」看著冰室內的新設置,我似是明白了一點。阿亮依然埋頭苦幹算著這些、算著那些;老伙計們有的跟熟客打牙骹,有的在看電視,有的收拾餐具。四十五分鐘後,我來到櫃檯前,「岑伯還好吧?昨天的他,精神不太好啊!」阿亮抬起頭,收下我放在檯面上的廿元紙幣,「老爸都七十多歲了,整天屈在店裡,精神當然不好,我已勸他多到老人中心結識朋友,擴闊生活圈子,有空才來冰室坐坐,放心吧,很快便會沒事。」「但這裡是岑伯的……」「要變通了,周圍開了那麼多食肆,競爭很大,不能獃守。」「你是想……」阿亮放下零錢,「泉叔,看看還剩多少厚片多士。」
星期天的早上,油麻地的裡街冷清清,只有無數的紙屑逐風亂墜,我沿著砵蘭街,朝旺角方向行,兩旁有不少新式的茶餐廳,也有雲南米線,咖啡室,我停在一間茶餐廳前,餐廳玻璃貼了一張密密麻麻的餐牌,食品種類多元化,應有盡有,連早餐款式也可排至 XYZ,阿亮說得對,要變了,就像砵蘭街、新填地街、上海街,四周戰前的樓宇簇擁著一幢六星級酒店和全港首個天幕商場那樣,讓這條原是非法紅燈區的街道漸漸在人們的記憶中淡化。
(1)
kickin8
2007 九月 8 at 5:19 am 我如常在同一時間推開那扇要用點力才動得了的門 <-- and the "air gate" !
2007 九月 8 at 10:14 am kickin8︰若改作 「我如常地推開那扇要用點力才動得了的門」,你認為怎樣?
2007 九月 9 at 3:02 am 我如常地推開那扇要用點力才動得了的門 <-- sounds good. I just want to point out that usually they have the "air gate" right behind those doors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