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胎第一人︰黎達達榮
2007年08月22日 Posted in: 隨心黎達達榮,一個怪怪的名字,但其實跟真名只是多了一個字。翻閱他的作品,你會感覺細胞分裂似的,因為沒有千篇一律的程式可循,而且書名跟他的名字一樣怪︰《慢慢豬‧凸凸交》、《木積積‧中中值》、《彈彈蝦‧高高甩》、《毒雞湯》……曾聽說他是一個甚有難度的訪問對象,去年底曾在《蘋果日報》看過一篇有關他的訪問,印象猶深,可恨自己沒有剪下保存,但幸運地竟讓我在網頁中尋回,「閱讀全文」部分是轉載自《蘋果日報》2006 年 12 月 3 日的名采文化動物園專訪。再看一次,仍津津有味,特別是引言部分已教人難忘,相信很少人會明白究竟這位「癲癲得得」的本地漫畫家有甚麼厲害,為何能贏得眾人注目?就是一個不能言喻的感覺而愛上,趣怪的角色造型,配以曲折離奇的手法,弄得時空交錯,塑造無限的想像空間。
看過他的作品的人,也會認同其創作裡滿是機智幽默,過癮且入心入肺,絕沒有拖泥帶水,活像是我口寫我手的直接、簡單、俐落。作為一個跨媒體創作人,黎達達榮不僅漫畫了得,原來純文字也相當到家。他曾於《東方日報》寫過專欄,細味了一兩篇,跟漫畫感覺完全不同,你不會相信那是出自黎達達榮手筆,文字根底深厚,中心思想明確,遣詞用句簡煉有力,卻又能保持點點「難以捉摸」的個人風格,仿如擁有雙重人格的個體,左右腦不協調的最佳人辦。無論是先漫畫後文字,定是先文字後漫畫,必定會對他的大腦構造深感興趣。說到底,這正正是藝術家必備的條件。
轉載自《蘋果日報》的黎達達榮專訪
在公眾場所與黎達達榮談話,總擔心被無辜陌生人聽見會以為大花臉黑膠碟不停跳線,或者豆泥 iPod 每隔五秒自動 shuffle。譬如最近這次聚餐,他忽然窮追猛打︰「巴黎有沒有什麼茶餐廳,如翠華、銀龍、美心般著名?」美心本來就是法國老字號,不過不是茶餐廳。「對,美心是快餐店。」美心在巴黎不是快餐店,是富貴老太太出沒的飯堂。「那麼一般人幫襯什麼茶餐廳?」法國沒有茶餐廳。「吓?那麼與翠華銀龍同級數的是什麼?」咖啡座,譬如 Cafe de Flore 和 Deux Magots。「可以當人名嗎?」當然不可以。「什麼才可以?」聖人的名字。
兜來兜去,原來法國出版商買了他的《龍虎門徒》,不日出法文版,他正在為那批打崩頭的人物找尋登對的異國名字。我一直比較喜歡他早期沒有文字的漫畫,那些連書名也黐孖筋的《慢慢豬‧凸凸交》、《木積積‧中中值》、《彈彈蝦‧高高甩》和《得得意‧恐恐怖》,想像空間廣闊,構思變態離奇--「變態」不是貶詞,是他的口頭禪之一,永遠夾在「哈哈哈」之間,尾隨一串文法和發音都有問題的字。也就是說,很多時候非得再三研究,才能明白中心思想--假如有。
當日談話如常不了了之,由出版跳到明年一月法國辦香港漫畫群展,主辦者邀請他出席,他扭扭擰擰表示沒有興趣。同桌的朋友極力慫恿他去,並且代我慷慨,說可以住在我家。睡覺後作惡夢不能控制,睡覺前倒可以,我怕不幸假成真,馬上轉換話題。隔了兩個,聽說畫展取消了,他有點垂頭喪氣,甚至難得地呈現鬱鬱寡歡。「你不是根本不想去嗎?」「有得去的時候不想去,現在沒得去偏偏想去。」他承認自己性格「屙嗰」,說完覺得不妥,立即補充:「屙嗰,但不嚕囌。」
這個和「婆媽」有點關連的啜核舊式廣東形容詞,就算有正確和體面的寫法,用在他身上我也堅持那個有弦外之音的「屙嗰」,因為屎尿屁一類的笑話,天生和他有不解之緣。最近繪影繪聲敘述的會所浴室踩屎事件,是友儕中的年度最佳笑話,而早在九十年代中他隨林奕華的《三角演義》遠征英京,導演自封的到處睡固然膾炙人口,他的到處屙也不遑多讓。不過那次我最難忘的,是他在劇場教我如何快速拆開鐳射碟的玻璃紙包封,在梯級邊皮暴力一擦,完完全全破壞王手勢。那種得戚的笑聲,我迄今沒有聽過任何四歲以上的非兒童發出過。
那次,他還介紹我聽一隊叫 Can 的樂隊。他的音樂口味非常獨特,最喜歡 Cyndi Lauper ,二十多年來忠心耿耿把她稱為阿媽。典故他忘了,但我運用一點三毫子心理分析,倒在他的童年找到線索:四五歲首次為流行曲迷,對象是仙杜拉的《啼笑因緣》,茶飯不思到一個程度,火遮眼的黎太曾經一而再宣稱:「你唔係我生,仙杜拉先至係你阿媽!」錯覺所有心儀女歌手與自己有臍帶關係,可能當時已經躡手躡腳鑽入潛意識。
自幼喜歡畫公仔,將 A4 紙摺起製成手掌大的小冊子,一本一本的畫,拿回學校公諸同學,引起小朋友的激賞,發表慾第一次得到滿足。這些冊子疊起來比當時的他還高,作品還沒有付梓,就名副其實著作等身。中一投稿《壽星仔》,稿費一百大元,投兩次兩次都被刊登,然而興奮過後,神奇地並沒有促使他繼續進攻。他很早就認定自己要畫漫畫,孜孜不倦模仿手塚治虫、《龍虎門》和《叮噹》,十六歲進印刷廠當學徒,也是因為醒悟「必須打好基礎,落手落腳學會排版和設計這些工序,以後可以無往不利,終生受用無窮」。聽他有紋有路回憶打地基過程,完全不像平日那個語無倫次的人來瘋,我既感慨又感動。這種由頭學起的精神,事事講究捷足先登的新人類肯定嫌老土過時,想不到黎達達榮居然是實踐者,而且成績斐然。
最令我驚嘆的是他出過兩本純文字結集,其中《耀眼花生》是千禧年前後在《東方日報》每天耕耘的精選,《青蛙腸胃炎》是任科技大學駐校藝術家辦工作坊的副產品,我記得在那個熱死人的巴黎盛夏收到由于逸堯客串專遞員的贈書,躲在利弗里路一間陰涼的教堂急不及待翻閱,跳躍的文釆比冰淇淋更有消暑功能。一個平日與語言表達面左左的人,既敢接受書寫的挑戰,繼而達到如魚得水 的境界,不啻是「有志者事竟成」的最佳人辦。他知道我把他推舉為勵志示範單位,肯定舌頭打結,那段爬格子的日子倒津津樂道:「遇上不會寫的字,我就打電話去 call 台留言給自己,譬如不會寫『徬徨』,就留個有這兩個字的口訊,很快顯示器會出現。」頭腦靈活就有這種好處,可憐呆滯的我們翻字典翻破指頭,聰明人輕舟已過萬重山。
他形容自己是抄襲狂,靠外來刺激引發創作摩打,《龍虎門徒》便是《標殺令》生出來的野種,只不過塔倫天奴去日本取經,他的繆司是黃玉郎的石黑龍。他對自己作品的清醒分析大大出人意表,包括為什麼鍾情動物和機械人,畫人類可免則免,還有除了委約的《男女關係》有啜嘴場面,其他時候筆下人物就算談戀愛,也沒有與浪漫掛勾的親熱。大聲公布:「嚴禁旗下藝人接吻!」雖然嬉皮笑臉,你知道他是認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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